1《大厂小民》:对普通人而言,大厂还是好的选择吗?
从张小满的非虚构作品《大厂小民》出发,谈大厂语言、职场边缘化、普通人的安稳,以及为什么我决定开始做播客。
在小宇宙查看本期 ↗今天想给大家推荐一本书,名字叫《大厂小民》,副标题是《我在互联网公司的 1480 天》。
之所以会推荐这本书,是因为我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对大厂工作有非常深刻的向往,但我却从来没敢尝试把简历投向大厂。过去的我似乎总被一种自卑的情绪所困扰,总觉得进大厂的人都需要非常高的条件、光鲜亮丽的履历,需要掌握很多技能。所以我就想看看在大厂生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是一本非虚构的书,也就意味着作品当中有很多作者个人的经历。在此之前,作者还写过一本书叫《我的母亲做保洁》,虽然那本我还没看,但我觉得能把自己的大厂经历写出来、能把母亲做保洁这件事坦诚写成书的人,他的个人经历相对而言是值得我参考的。
作者在书的最后写道,他写这本书的初衷是为了让那些经历过的生活不要被轻易消解和稀释,希望我们一直在经受却无法准确言说的普遍性困境变得更加明晰,让人们提起互联网大厂和大厂人的时候,不再只有抽象的概念与刻板印象。
说到刻板印象,我就是属于对大厂有很强刻板印象的那类人。我对大厂人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 2015 到 2019 年左右的阶段,当时我正处在求职季,感觉身边很多人都愿意投身大厂,觉得回报丰厚,投简历的过程看起来也比较容易(可能也受限于那个经济上行的年代)。
但到了 2019 年以后,尤其是疫情之后,越到后来大厂人的风评似乎慢慢变得格外奇怪,比如每天被需求淹没,还有一连串的互联网黑话。
有意思的是,作者在书里还附了一个小册子《大厂黑话指南》,非常有趣。我可以节选一段作者的描述:
“在互联网行业蒸蒸日上的日子里,各类黑话在大厂特定的环境中被创造出来。黑话从内部走向外部,进入大众文化,不少已经演变成为日常语言。比如协同、对齐、卷入、联动、引爆点、虚线带人、矩阵、量化、用户画像、to C、to B、to G、种子用户、商业模式、调性、打磨、brief、HC……”
说老实话,这些词如果单独蹦出来,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 HC,居然是编制数量、招聘名额和人头数量,也就是传说中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包括大家现在熟知的 OKR。
我觉得这些黑话非常有意思,折射出了某种语言的变动。说到底,语言实际上是一种工具,人要在合适的场合去使用它,而不是反过来被语言驯化。这种语言变化和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息息相关。互联网时代诞生的这些黑话,本意可能是倡导平等文化与扁平管理,但在演变中不断被异化;伴随着大厂遭遇危机、迷茫与转向,有些黑话逐渐变成了大众眼里的“不好好说话”,变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开始被大众解构和调侃,最后甚至变成了大厂人的一种不自信或欲盖弥彰。
费孝通曾在《乡土中国》中说,在一个社群所用的共同语言之外,也必然会因个人间的需要而发生许多少数人间的特殊语言,即所谓的行话。行话是同行人中的话,外行人因为没有这种经验是不会懂的。
所以,拥有大厂经验的作者、他们口中的黑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及大厂当中真实的工作经历,其实是蛮吸引我的。
回到作者的写作。作者在进入大厂之前,曾经供职于《深圳晚报》。作者叫张小满,是陕西商洛人。在她进入互联网行业成为“大厂女工”之前,先后供职于《深圳晚报》和《新周刊》,长期从事深度报道工作。这个背景也是我很羡慕和向往的。
她在整本书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点,是她始终感觉自己在大厂里做内容、写新闻稿等文案工作,在整个大厂内部是比较边缘化的。这和我个人的经历与感受有些类似,很多做文案工作的人,内心可能并没有那么宜人,或者不太愿意进行社会化交流。作者在书中也提到,很多时候自己只愿意做一个被动、听话的“执行满分员工”。
和她同龄且平级的一个同组男生,往往充当着组内对外沟通的小 leader。她和这位小 leader 之间后来也发生了一些摩擦,包括为了 KPI 考核、各种绩效、争 title 以及争取领导认可等,产生过一些短期争执。而张小满的态度或者内心的感受,更像是一个“农民”。
关于这一段我记得很深。在形容那位男性同事时,书里写道:
“他是一个极致追求、用各种方式抵达目标的人。经过两年多的磨合,我和他之间共同的部分在增加。面对不确定性,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整个人都变得更舒展自如。更多时候,他愿意为其他人考虑。当我在工作中遇到困难去找他,他总是帮忙。”
“我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边缘化,这样的感受在不同阶段数次发生。我观察过很多人在职场被边缘化后的状态。一个人在职场上被边缘化,和童年时在班级中被孤立的感受应该很相似:把最边缘的工作交给你,很多事推动起来很困难;有疑问时得到的全是质疑和反驳,有新想法时得到的全是阻碍;越来越少需要你参加的会议,越来越少需要你介入的群聊;有些群聊突然有一天不再有人说话,后来你发现其他人早已建了新的群聊,你被排除在外;有时甚至连聚餐和团建都不会叫你,等其他人都不见了,你才发现异样。”
“上级与你的沟通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客气,很多话不直接说,而是找其他信任的同事传达。你感受到孤立与敌意,成为小团体里的局外人。被边缘化是一种职场灾难,人们能清楚地从边缘人身上感受到隔绝、封闭的气息。长时间待在工位,独来独往,不再参与娱乐、玩笑和吐槽。曾经的快乐大把大把地枯萎掉,脸上不再有笑容,自动成为幽灵。没有加班的必要,准时下班反而成为难得的自在与对抗。”
“而周围的同事也都拥有敏锐的嗅觉,能精准捕捉到谁处于灾难中心。即使本意并不想疏远,在集体冷漠的氛围下,大家也会越来越少和灾难中心的人交往,越来越少的项目合作会喊上你。有时候聊到你的异常状态,同事会开玩笑地说一句:‘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这种感受很像是在亲密关系中遭遇冷暴力,你会反复从自身找原因,陷入内耗。很少有人能从灾难中脱身。一段时间之后,这些被边缘的人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约谈,或得到较差的绩效,或以平和的方式离开,或进入漫漫维权之路。”我觉得这一段写得非常深刻。最开始看到作者写进入大厂、多次打磨项目新闻稿、做自媒体和广告投放等经历时,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做的事情虽然是在大厂,但和我做的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比如他说到,早上在工位坐下,那些被精确分割的任务一个个跑出来,很多时间花在接受各类业务需求上,再将需求转化为公众号文章、微博或短视频。最常做的是写公众号文章,写完后去后台排版,Leader 审核之后发布。有一次得到的评价居然是“你的稿子原创性太强”,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觉得很焦灼,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每天在工位上埋首于电脑前,有人对他说“你要把这份工作做到极致”,但这往往也意味着永远无法脱身。
作者写道,当感知在无数信息中被刺激,接触了过多的碎片化信息后,App 里跳出来的红点都会让人产生生理性厌恶;琐碎的工作叠加,一天的时间并没有变得更长。这常让人想起加缪的那句话,一直琢磨不透日子怎么能既漫长又短暂。其他的 Leader 会说:“你要学会管理时间和注意力,学会多线作业,十指弹钢琴。”一个新人的不自信在那时暴露无遗,此前的经验几乎无效,就像是荒野求生的初学者,心态更像个好好学生,做的很多事情吃力不讨好。
看到这部分时,我觉得作者写的这本书非常适合普通人去读,尤其是原生家庭父母没有给过太多社会化指导的普通人。作者描述的这些处境,很大程度上让我感受到了被理解,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在经历类似的事情。
我从上一份工作离职的主要原因,就是每次去开会时,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生理性呕吐。每当开完会再去复盘,或者跟所谓的 Leader 对齐信息时,我没有办法说自己真正想说的原创想法,而那些循规蹈矩的东西,又要被不断矫饰成各种各样的花,俗称“屎上雕花”。甚至这种雕花连 Leader 们(或者说我认为比较有良心的 Leader)自己也是默认和承认的,他们开玩笑说“那你在这个地方再雕一下”。但我自己觉得,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这些了。
后来看到这本书,我觉得可能每个新人在初入职场时都需要经历这个阶段,这算是让自己融入社会的一种必经之路。也许那些看上去社会化很成功的人,内心的恶心程度和我们不遑多让,只是他们已经熟练了,或者有了一套自我调节机制;而往往内心更敏感、直觉更敏锐、还没有完全融入社会的人,或者看起来有点“各色”的人,他们内心保有的那些净土,其实就是一种被边缘化,甚至在某种时刻是主动的边缘化。
我留意了一下作者的背景。他的母亲是保洁,父亲是农民,他曾经是一个离互联网很远的人,在秦岭的大山深处长大,对世界的认知最初是由高山、岩石、森林、河流等自然景观塑造的。在 90 年代的乡村小学读书时,互联网尚未抵达;他第一次触摸互联网是在初中的计算机课上,用的是城市学校捐赠过来的、有着“大屁股”的旧台式机。上了大学之后,他才开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18 岁之前几乎从来没用过 QQ 号,在网吧上网时间最长的一次是高考填报志愿。
而和他类似的同龄人,接触互联网的年龄可能要小很多。我自己和作者的感受差不多,因为家里管得严,十六岁之前几乎没用过电脑。我第一次接触电脑也是在学校机房的台式机上,那时还在玩俄罗斯方块、贪吃蛇、扫雷,印象最深的就是玩扫雷,对真正的互联网世界一无所知;但当时身边的同龄人已经开始在网上下载周杰伦的歌听了。直到上了高中,家里才买了第一台电脑。
这种和同龄人之间接触世界多样性信息的时差,促使了我和作者张小满这样的人,与周围的同龄人有着不太一样的体验。
我们对于一个事件感受的原初性(最开始底层代码的编译),更多倾向于是文字,而不是图像或音视频。当然,这也和每个人的性格、喜好或天赋有关。在一段成长经历当中,被迫或主动保持的一种相对纯粹的环境,对融入社会来讲似乎是一件被延缓、不太好的事情,让我们没办法像周围人那样更快地融入。
但这却给了张小满一个非常强的天赋:他可以保持一个更客观、更中立的视角,来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人。
在《大厂小民》这本书里,张小满写到自己不止一次经历过被辞退,也写到了大厂里很多前辈和同龄人对他身上那种特质的看法。那种特质你甚至说不上来究竟是敏锐还是钝感:有些前辈是欣赏的、心疼的,而有些人则对此嗤之以鼻。
我个人非常共情且欣赏他。如果没有这种相对中立且边缘性的观察、文字性的抒发,以及对深度内容的热情,他就无法写出这本书,无法让更多人看到并感到被理解。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超越了他身边的其他大厂人吗?我觉得是的。其他人可能年薪更高、title 更强,但他们为这个世界做出了既有个人符号、又能促进人类集体共识提升的事情吗?如果用这个维度来衡量,张小满无疑是胜利者。在这本书里面还有其他一些有意思的点。比方说他提到了工牌、编制,提到大厂的空调永远是按照适宜男性的体温来调的。包括从工牌说到边缘一点的人,或者说没有大厂正式编制的那些人,他们是如何为了社保、公积金,为了六险一金甚至八险一金的缴纳,每天像熬鹰一样熬在工位上熬年头。
他也提到了个例,比如一个从大厂非正式编转到正式编的男生。那个男生的策略就是所有交到手里的事情都无一例外地接下、不推辞,人缘也很好,就这样一路往上晋升。他也提到了自己在经历了两三次被辞退、转岗、再被辞退的经历。
我觉得不管是大厂,还是我过去所在的偏体制内的岗位,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一个庞大的系统和结构。
这个庞大的系统和结构就像一盆温水,身处其中的小青蛙们舒舒服服地游着。你并不知道这盆温水哪一天就会加热、沸腾,直到把你煮熟,而在被煮熟之前你是跳不出来的;但如果离开这盆温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张小满的选择是离开,我也做了同样的选择。一个系统的存在和运转确实需要很多人,但这个人可以是很多人,不一定非得是我。互联网大厂的论资排辈、职场里的明争暗斗,和所谓体系内的竞争,虽然从竞争、表现以及混圈子的逻辑上来讲,看上去好像不太一样,但从更底层的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
虽然很多人批判大厂、批判体制内,但身处其中的人,有的时候可能只是想获得一份正常的、保底的安稳。比方说你从大厂离职,至少可以拿 N+1 和很多大礼包的奖金补贴,对吧?那你从体制内离职,缴够一定的保险也是一样。而且大厂相对体制内而言,可能还会有更多时间和工作上的强度。
所以那些拼了命想往大厂和体制内卷的年轻人,想要的可能也只不过是一份正常、体面、有保障、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他们在进入这个保障之前,并不知道这份工作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而人只有真的彻底体验过之后,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当我看清这一点之后,我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再去大厂吗?不知道,但至少目前的选择是暂时不去。如果这样的环境会让张小满生理性呕吐,那我进去可能也会生理性呕吐。
那我为什么不趁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做一点真正喜欢的事情呢?
所以我开始做播客,开始像张小满一样,做一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写一点自己想写的文章,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一些内容。
这个过程可能充满着不确定性。就像当时张小满辞职之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全职写作,没有收入,她和她当时的男朋友(现在的丈夫)也没有料到这本书会火,没料到会给其他年轻人带来如此深刻的感受。
我也并不知道我的播客会做成什么样子,但我的初衷是希望通过做播客这件事情,能真的让我自己长脑子,能让我做出我想做的内容,也让我的内容为大家提供多一种参考、看到多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我预计每周六周更一期播客。下一期播客是我和两位身处海外的朋友进行的一场对谈。他们在各自的年龄阶段,都做出了和当时同龄人不一样的选择。我们三个人身处三个大洲,进行了一场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深度对谈。
希望我们的选择能够给你提供不一样的参考。
感谢你收听,下周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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